今天醫(yī)師節(jié)，這是一位兒科醫(yī)生的日常

《實習醫(yī)生格蕾》

一位醫(yī)生的值班日常是什么樣的？

早晨七點起床，醫(yī)生新的一天從這個時候開始。哦，如果當天輪到值夜班，那舊的一天就從這個時候結束。

(資料圖片僅供參考)

早晨交班、查房、開醫(yī)囑、新收病人、查體、開檢查、寫病歷、辦入院一刻不停。下了班之后工作也還遠未結束，看論文、寫論文、設計課題、做實驗、申請專利、評職稱。天天如此，周而復始。

除了這些固定的主線任務，在工作過程中醫(yī)生還需要隨時面對隨機出現(xiàn)的支線任務。比如一場情況突然急轉直下，最后以失敗告終的手術，比如家屬憤怒的威脅和怒吼，還有注定要面對和接受的一次次死亡。

當然，大家也都知道學醫(yī)的周期很長，5年本科，3年碩士，3年博士，3年住院醫(yī)師培訓，3年專科醫(yī)師培訓，三年又三年，如果對醫(yī)學沒有足夠的熱愛，很難熬過這些辛苦又漫長的日常。

既然這么辛苦，又這么難熬，醫(yī)生們最初為什么還是堅定的選擇了這條道路？杰伊·韋倫斯是一位小兒神經外科主任醫(yī)師，在他的新書《開顱》中，他記錄了作為一名小兒神外醫(yī)生不凡的日常，也回顧了在這份工作中的遺憾與收獲。8月19日是中國醫(yī)師節(jié)，翻開這本書，翻開“普通”醫(yī)生們的每一天。

以下內容摘選自《開顱》

1.我決定做出一種選擇

我是一名小兒神經外科醫(yī)師。這意味著我要為腦和脊髓患病的各個年齡的孩子開刀。這些疾病包括腫瘤、血管畸形、需要動手術的顱腦發(fā)育異常、腦積水、脊柱裂、創(chuàng)傷等，是一份長長的單子。我會用頭發(fā)絲一樣細的縫線，將出生時可能就扯斷了的神經縫起。我們的手術對象，有些是即將成人的青少年，有些出生才一個禮拜，其中的一些早產兒，體重還不到一公斤。我曾經以為這個體型已經夠小了，直到幾年前，我開始對子宮中的胎兒開展脊髓手術。

有數(shù)不清的專業(yè)外人士跟我說過別去神經外科：“你和那些人不一樣。神經外科醫(yī)生總是疲憊又暴躁。他們傲慢自大。他們操勞過度。病人恢復得很差，都死了?！?/strong>

最初在實習輪轉的時候，我非常喜歡心內科：查體，特別是心臟聽診，再以這些結果為抓手，做出之后的決策。審慎地講解，周密地計劃。你知道小舌的振動可以用來診斷主動脈回流嗎？現(xiàn)在還有人知道這個嗎？我們那時就知道。在心內科，男士系領帶，女士披圍巾，我們脖子上掛一只聽診器，診斷雜音、摩擦音、奔馬律、喀喇音和隆隆樣音，那架勢就仿佛我們統(tǒng)治著醫(yī)院的每一條走廊每一間大廳。

三個月后，我又覺得普通兒科妙極了。一天我早起去喂寶寶，被住院總醫(yī)師撞見?！叭绻矚g喂寶寶，你就來兒科。”他說。但是我來喂的不是全部寶寶，只是其中的一個。他總是孤身躺在嬰兒床上，從沒有人來看望?？赡苁翘焐鷮煽ㄒ蛴邪a吧，我想。他已經熬過了最艱難的關頭，但還是孤零零一個。其他寶寶的家人每天都來，抱著他們在搖椅里坐一陣。只有他沒這待遇。

我到現(xiàn)在還記得當時的情形：我一早過去，趁著別人都還沒來，把他抱起來放到腿上，低頭看他的小腦袋，腦袋中央有一條細細的突起，那是皮膚下骨頭重疊的痕跡。我總是一早就去喂他，努力讓他體會一種安全感。我知道我的生命中有好多好多用不完的愛和支持，它們洋溢四周，我希望讓他也能感受到一點。可短短幾周之后他就不見了，轉去了哪里、和誰一起走的，從來沒人告訴我。

然后我繼續(xù)輪轉，這一次是外科。在那里，我明白了有些事是非用手做不可的。我待在那里老也不走，一臺接著一臺地做手術。我記得在醫(yī)學院的第三年時遇到了退伍軍人醫(yī)院（VA hospital）的一位主治醫(yī)師雷吉大夫（Dr. Reggie），這位大夫允許我和他一起做手術。“我們來看看韋倫斯有沒有用心學，”他對手下的住院醫(yī)說，“讓他試試縫合腸道?！蔽耶斎挥昧诵模虼艘部p得很順利。

一天深夜，我們要救一位腎衰竭的退伍軍人，要截斷他一條腿，因為那條腿正在壞死并危害他健康的那一只腎。麻煩的是，因為之前的一次骨折，他的股骨上插了一根金屬棒，當時凌晨兩點，手術室里沒有能截斷它的設備。那把電鋸差點把我震散了架。于是雷吉大夫向樓下維修部的伙計們求助。他們都喜歡雷吉大夫，因為他向來尊重他們。

他在深更半夜把他們叫上手術室，要他們把最大的鋸給我們找出來，再磨鋒利、消好毒，而我們就在邊上等著。過了一陣，外面送進來一把在雙人鋸木賽上用的那種大家伙。雷吉就和我拉大鋸，扯大鋸。我記得還迸出了火星。病人還只能醒著，只做脊椎麻醉（腰麻），因為他病情太重，無法全麻，麻醉醫(yī)師擔心他血壓太低，心臟無法承受。我記得我拉鋸時，麻醉醫(yī)師從手術巾簾子另一側望向我，說了句：“我的老天啊。”我們終于把腿鋸斷，我雙手疼痛，但總算救下了他。我當時就明白我想要救人。

《實習醫(yī)生格蕾》

后來我正式到外科輪轉，又遇到了一位小兒普外科醫(yī)師米勒大夫（Dr. Miller），他高如竹竿，皮包骨頭，頭發(fā)全禿，哪里都沒有毛（據(jù)說），是我認識的人里最忙的一個。在手術室，他幾乎樣樣都行。他曾從小孩的氣道和胃里掏出過一千多枚硬幣，每一枚他都存進了那種有插槽的小本子里。久而久之，米勒大夫把他掏出的硬幣一一歸類，還總結出了兒童最常吞下的是哪一種：“我跟你說，要小心丹佛鑄幣廠的那些。”他常常發(fā)表講話，介紹統(tǒng)計數(shù)據(jù)會如何遭到誤用并得出毫無意義的結論。每天查房和手術期間，他都會教我們檢查結果意味著什么，如何看 X 光片。每周日早晨，他都要正式向學生和住院醫(yī)師發(fā)表一場演講，他稱之為“主日學?！?。

他很受眾人愛戴，我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像他一樣教書、一樣得到學生們的喜愛。他女兒和我在醫(yī)學院是同班同學，她成了我的一位密友，后來還在我的婚禮上加入了伴娘團。幾年前的一天，我辭別最后一名門診病人，驅車到密西西比去參加米勒大夫的葬禮。我走進去時，她和她丈夫，還有他們的四個十幾歲的孩子都從接待的行列中走過來，一一摟了我的脖頸。我們一起站在原地哭了一會兒，因為他們都知道米勒大夫對我意味著什么，他這個人代表了什么，為成百上千個孩子做了什么。又為我做了什么。

2.自己好像同時笨手笨腳，又戰(zhàn)無不勝

就這樣，我在心內科喜歡上了查體；在兒科喜歡上了天真無邪的小病人（但并非“天真”本身）；在外科，我迷上了用手干活、救人性命；在米勒大夫那里，我發(fā)現(xiàn)我又萌發(fā)了去教書、并有朝一日獲得學生尊重的念頭。我知道該下定決心去哪一科做住院培訓了，也知道了自己不像那些倦怠的神經外科醫(yī)師。但在醫(yī)學院求學的整個階段，我總會在急診部看見人群如海潮一般向兩邊分開，讓神外的住院醫(yī)師從中間通過。接著他們迅速開展檢查、安排 CT、平靜地和家屬談話、再有條不紊地接待下一個急診病例。

在醫(yī)學院的第三年，我整個感恩節(jié)假期都待在醫(yī)院，為的是和這些住院醫(yī)師一起工作，我記得當時只覺得自己笨手笨腳，同時又戰(zhàn)無不勝。一星期又一星期，每次經過神經外科手術室，我都會止步張望里面的情形。不是偶爾如此，而是次次都會。只要一經過那里，我百分百會踮腳企立，透過門上那一方窗口朝里窺探。有一天，我決定大方地進去看，也真的進去了，我心想我也可以與人交流、可以救人、教人、做好一名神經外科醫(yī)師，因為畢竟，我在許多方面已經很像他們。

在杜克大學醫(yī)院，我頭兩年的住院培訓就這么迷迷糊糊過去了，后來迷糊的兩年又變成了迷糊的六年。就在我的醫(yī)學院念到最后一年，即將踏上不平凡的住院生涯時，我的父親患上了“漸凍癥”，即“肌萎縮側索硬化”（ALS），這是一種無情的神經退行性疾病，最終會造成癱瘓和死亡，無法用任何手術或干預手段治療。

我把他留在密西西比，獨自去上學，一年后，就在我人生最忙碌最緊張的關頭，他突然辭世，我也將獨自走過前方的漫長道路。雖然我還不清楚會如何度過未來的醫(yī)學人生，但是陰差陽錯，我將付出整個職業(yè)生涯以更好地理解這套我父親因之病亡的解剖系統(tǒng)。我現(xiàn)在清楚了：我會在我診治的病人身上見到他的影子，也會在家屬的哀慟中見到我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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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(xiàn)實中的生死抉擇很快消磨了我理想中戰(zhàn)無不勝的錯覺。我們一連工作好多個小時，我常常在吃飯的時候睡著，嘴里還含著食物。有一個月，我在午夜驅車回家時兩次撞上了同一棵樹，幸好是在彎道減速的時候。我還在手術中睡著過。當你經常要接連兩晚不睡時，無論多少咖啡因或腎上腺素也無法抵消疲勞。如今像這樣的長時間疲勞累積有了一個說法，叫“睡眠缺乏”（sleep de ficit）。身為住院醫(yī)，你很快會發(fā)現(xiàn)，你要做的就是盡量在激流中浮在水面上不被淹死，直到你驀地發(fā)現(xiàn)已經到了對岸。

3.我不僅是在治愈他們，也在被他們治愈

在成為神經外科醫(yī)師的混亂道路上，我逐漸被涉及兒童的病例所吸引。我眼看著小兒神經外科醫(yī)師們同家長和患兒一起，從診斷不明的焦灼出發(fā)，經過精細的手術干預，最終到達康復的釋然。

對于兒童，這只是一個治愈并活下去的機會，他們的角度最是天真：本來很疼，現(xiàn)在不疼了。對于家長，孩子得到了一個足以改變人生的診斷，這令他們痛苦，迸發(fā)強烈的情緒，但又必須去充分相信另一個人類，讓他來干預治療。對于外科醫(yī)生，孩子有著純粹的潛能，他的一切都未最終確定，所有可能都還在，而眼下就是從根本上改善乃至挽回一個孩子的機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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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為一名醫(yī)學會認證的小兒神經外科醫(yī)師需要在住培期滿后額外培訓一年，稱為“專科醫(yī)師培訓”（fellowship）。然后你才算出徒，這時距你本科畢業(yè)已經有 11 年。這時，大多數(shù)形容枯槁的神外醫(yī)生會告訴你說，真正的學習才剛剛開始。一旦完成住培，成為主治醫(yī)師，你就要開始擔責了，從此沒有人會在你之后刷手上臺，也沒有人會在你后面走進診室。你成了患兒和家長托付信任的人，他們指望你來替他們解除噩夢，他們就是為了這個來找你的。如今我已經做了近二十年的小兒神經外科醫(yī)生，先是在伯明翰大學工作了十年，現(xiàn)在到范德比爾特大學這里也快滿十年了。

在職業(yè)生涯中，我做了數(shù)千臺手術。胚胎手術最奇妙；創(chuàng)傷手術如果成功，最能使我滿足；腫瘤和血管畸形最難做；腦積水最常規(guī)，可是當常規(guī)出了一點小小的岔子結果失敗，也會氣得人發(fā)瘋。我犯錯過、后悔過，也有人類所能想象的最美記憶。我曾經在急診手術開始前對家屬說我必須走了，“現(xiàn)在不是搞座談的時候”—我曾告訴一對年輕夫婦，他們襁褓中的女兒已經腦動脈瘤破裂，隨時會死，我不能再往下說了，因為我必須馬上進手術室搶救他們的孩子。

我曾經被人大吼，偶爾還因為無法阻止注定的結局而遭到威脅，每一次我都會試著理解家長的難處。我曾與患兒父母一同哭泣，有時因為釋然，有時因為悲傷。我還曾在無人的更衣室里落淚，那些淚水是從一個我自認為已經壓制住的角落涌出來的。

多年來，我始終在眼睛看不見的地方保留了一塊想象的土地，那是一片長著蔥郁青草的平原。它之所以存在，是因為我必須有一個地方埋藏這些記憶。每當遇到理解不了的事，當那件事令我質疑自己的信念，或使我陷入深切的悲傷，這時，我就安靜地坐下，想想那片目不可及的綠色原野。

我想象自己沿著一列小小的土堆走著，直到發(fā)現(xiàn)一個尚無人跡的新地方，這時我就移開草皮，在地上挖一個洞，將我對那個結局悲慘的孩子的記憶放進一只盒子，再將盒子埋進洞里，重新蓋上草皮，在這里拍出一個小小的土堆。每一次，我都會這么做。然后我離開那片綠野，走回生活。

我們當然都很脆弱；最脆弱的，就是我們當中的小不點。每個人都要面對的黑暗與未知會使我們愈加脆弱。然而凡是生命皆想生存，而我也明白了我們都有非凡的韌性；韌性最強的，同樣是我們當中的小不點。一個孩子來到我們這里，患有某種需要干預的疾病，那病正出現(xiàn)在他生命中最神圣的部位——腦或脊髓，正是這些部位使我們成為人類。我常常覺得，為他們手術有一種效果，使我更像一個人類了。我不僅是在治愈他們，也在被他們治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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